好多年以前，他们路过五庄观的时候，大圣曾经一怒之下挥棒打死了人参果树。后来为了救它，他跑到一个村庄外，想要找灵台方寸山，却没有找到。

    那时观音菩萨说，这世间根本没有灵台方寸山，更没有斜月三星洞。

    可方才来时，锦宁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个地方。虽然记忆依旧很是模糊，时间线混乱地交织在一起，但那个地方，她是不会认错的。

    她与奎木狼跟在太乙天尊身后，本以为又要驾云路过灵台方寸山，还想开口问一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，怎知太乙天尊领着二人来到飞瀑之上的正堂，运起周身真气在正中央的高台布起法阵来。

    须臾，一个耀眼的光球出现在面前。

    奎木狼凝视着那个法阵，终是忍不住开口再次确认道：“天尊，就真没办法救宁儿性命吗？”

    “此事并非你我可以决定，亦非老君力所能及，一切都要看锦姑娘的造化。”

    可世上不是有句话，叫造化弄人？

    “随我来。”太乙一脚踏入那光核，身体便像之前的奎木狼一样瞬间化为半透明。后脚跟进，他整个人消失在了光核里。

    世上竟还有如此瞬息移动的法术吗？

    锦宁有些疑惑，抬起头去看奎木狼。

    “走吧，别怕。”奎木狼伸手揽住她的肩膀，带着她踏进了那个法阵。

    她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身体变模糊，继而在另外那边的世界又慢慢汇聚，成为原来的样子。

    而另一边，并没有那么好的春光。

    黑压压的云低低地坠在空中，好似再垂下一点便要直接压在皴裂的大地上。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妖气。锦宁只觉得体内那颗狐泗的魂魄感受到这妖冶的气息，也开始蠢蠢欲动起来。她死死握住拳头，有些发紫的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

    太乙带着二人驾云，在那黑云里缓缓穿行。

    忽地，天地间狂风大作，飞驰着的空气卷着落叶尘沙扬起老高。带着些许血腥味道的风呼啦一下灌进衣领，锦宁瞬间觉得有些喘不过气，眯起眼睛抬手掩住了口鼻。

    几里开外的土地倏地射出一道明黄色光柱直冲九霄。咔嚓一记惊雷在光柱上方劈下，云层随即被撕破一个大洞。

    那光柱周围亦有十分闪亮的光斑旋转着升上天空。随即，整片天空都好像被其翻搅起来，开始顺着一个方向旋转，最终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。

    狂风肆虐着方圆十里的土地，如倾巢而出的猛兽，嘶吼着，咆哮着。许多根基未深的树木被连根拔起，摔在地上断成两截。

    太乙加快身法，带着二人朝那光柱行去。

    到了近前，锦宁方才看清那光柱的源头。

    九灵元圣此时已经化为原形。巨大的九头狮子四足踏在云间，九张口在狂风中吞云吐雾，喉咙间有低哑的嘶鸣。而一片金灿灿的气海自他对面的齐天大圣周身蒸腾而出，混杂着浓烈的杀气。

    长棍斜指，孙悟空一手执棒一手掐诀，亮光不断地从他周身流淌倾泻出来，到两旁幻化成两个齐天大圣的模样。

    “九灵，俺老孙最后问你一遍，把锦宁藏到哪去了！”

    锦宁本是抱着必死的想法要去兜率宫，并未想到自己还会回到竹节山，更是没有料到她不见了他会这样心急，于是纵身就想过去。

    谁知太乙拂袖挡住她去路，并不让她前行。

    说话间，已是五位齐天大圣立于天地间。

    九头狮前爪抬起轻轻跺在云层，便又是一记惊雷，云层都被它踏得四散。“哈哈哈哈！孙悟空，你再问一千遍，我的答案如一。你明知道她特意支开你自己跑走，缘何不愿接受现实？”

    “混账！”孙悟空自牙根里挤出这两个字，周身立刻杀气大涨，九位从头至尾一模一样的齐天大圣并排站在空中，天地间再无一物比他更耀眼。

    九头狮摇了摇大脑袋，九个头颅毫无规律地转动起来。他仰天长啸，其声悲切，响彻了十里八方。随即，一团烈火在他脚下燃烧起来。他披着那灼灼火光，身在尘沙漩涡中，缓缓开口：“孙悟空，这浮生幻梦，你我本毫无瓜葛。然而泗儿捉你师傅在先，你残忍杀她在后，今日短兵相接，业已辨不出个对错。只是今日一战，能否保泗儿魂魄，于我意义实在深重。你且拿出真本事，与我堂堂正正战上一战。”

    孙悟空冷哼一声，似打哑谜一般答道：“你既知背后因果，又缘何欣然配合演了这出闹剧？如今这戏也该收场了。”

    九个齐天大圣齐齐挽了个棍花，金箍棒在空中闪出的轨迹似流彩飞虹。

    “悟空……”一个苍白的声音自竹节山顶传来。

    众人低头去看，竟见玄奘手持禅杖仰着头站在山顶的巨石上，而他身后站着六耳猕猴，正一脸警惕地望着孙悟空。

    小唐？这是个什么情况？

    锦宁四处望了望，他确实是单独跟六耳呆在一起，老猪跟老沙都不知去向。而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，她居然觉得六耳好似是在保护小唐，而提防着孙悟空一样。

    大圣才是小唐正牌的大弟子吧？

    锦宁又抬起头去看大圣，却见他望着小唐的眼神十分复杂。须臾，他偏过头将目光移开，阖上眼低低地说了一句：“师傅，今日你若不拦俺，从前种种，老孙便不怪你。”

    小唐闻声果不再多言，哀叹了一声后，便坐在石头上掐指念起经来。

    “受死吧！”九头狮血盆之口大张，狂风瞬间被他吸进嘴中。好似那天地都一口被他吞了，霎时间，周遭只剩黑暗。

    下一刻，妖气冲天。

    某一种在身体里掩藏了太久的力量自狮子的天灵盖迸发而出。

    那一猴一狮几乎在一瞬间同时朝对方飞速冲去，九头狮愤然一个摆尾，钢鞭似的尾巴重重砸在金箍棒上，激起一道火光。自远处看来，一金一黑两道真气砰地一声撞在一起，天地亦为之动容。

    碰撞之处，强烈的气海翻涌，周遭的空气都被震得嗡嗡直响。太乙立刻加固脚下行云，方才勉强将三人稳在空中。

    竹节山顶，六耳一个箭步冲到玄奘身前，撑起结界将他护在身后。

    杀伐之声充斥在耳畔。锦宁只觉得自己忽然堕入了十分黑暗的幻境，天空乌云蔽日，闷雷阵阵，大地干皱皴裂，沟壑是岩浆血水。

    她知道又是狐泗感知到了妖气在拼命与之共鸣，迷惑她的眼。她阖上眼，尽力竖耳去听小唐口中流泻的经文，稳住心神。

    片刻，她重新凝眸于远处的战场，心紧紧地揪了起来。

    这场厮杀根本没有胜者。

    便是连她这个完全不会法术的人都能看出来，大圣完全没有在招架九头狮的攻势。狂风、尘沙与火焰席卷而来，他躲也不躲，更是连道屏障都未曾布下。紫黑的妖气化为道道利刃密布于空中，看似无情，却割裂空气，锋利无比。

    纵是身如玄铁，如此猛烈的攻势加身，势必也会痛的。

    然而他却丝毫不曾在意。

    九个齐天大圣分别与狮子的九个头颅缠斗在一起，处处皆是惊险万分。

    坚刃打在盔甲，那便加快身法以硬碰硬。尖刀割了虎口，那便强自忍下，更加用力地握紧手中兵器。

    若是狮子尖利的牙齿死咬住金箍棒，哪管胸口遭何重创，势必要一个横打拽他两颗门牙下来。而一棒棒落在九头狮身上，亦是引来他片片哀嚎。

    这样粗鲁的打法在旁人看来，分明便是在比谁的命更硬一点而已。

    约摸百十来回合后，大圣的吐息渐渐变得紊乱，九头狮身上更是伤痕累累，血丝纷飞于空，惨不忍睹。

    一记强烈的撞击将二人弹出好远，他们互相对视着，眸子里的怒火将周遭空气都燃得扭曲起来。

    二人终于隐忍不住，皆用尽全力发出最后一击。

    锦宁实是看不下去，刚要与太乙天尊开口求救，便见他先自己一步，已然纵身如流光冲进战团。

    眼看着那一黑一金两道真气便要冲撞在一处，忽地，一道白光冲天而过，将二人稳稳隔在两旁。

    “孽畜，住手。”太乙天尊周身灵力充盈，拂尘一挥，便是一张光网将九灵元圣困在其中不得逃脱。

    “太乙老儿，你来的好是时候！”孙悟空一棒打在那光墙上，怒喝道：“纵容他下界为祸人间几百年，你在妙岩宫不闻不问。如今眼看他要命丧俺老孙棍下，护短倒来得及时。”

    太乙闻听此言，一时间未免有些尴尬。他十分恭敬地朝孙悟空行了个礼，道：“大圣，还请思量后果。”

    “后果？你们诓骗俺老孙那日，可曾想过有今日之后果？”孙悟空再次挥棒去打。

    太乙布下的结界很是霸道，甚至有以牙还牙之功。大圣运起多少气力去打，那便有多少气力弹将回来，招架在自己身上。

    他咬牙抑制喉间溢出的闷哼，加大力气再次一棒砸在那结界上。

    咔嚓一声，结界如同厚厚的冰层，自一个地方延伸出蛛网般的裂纹。

    锦宁回过头，深紫色的眸子吓到了在她身后观战的奎木狼：“带我过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