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节

    后来，沈溪等他的答复等得无聊了，就躺在树下睡着了。
    昨夜残留的雨滴顺着叶子滴落了下来，他抬起手，替沈溪挡住了那滴下来的水，一等就是两个小时。舍不得吵醒她。
    漫长的两个小时，江衍看着她睡得眉目静好的模样，心底只浮上了一个想法，他连吵醒她都舍不得，还管什么顾不顾得上，顾不上就顾不上吧，先顾顾看好了。哪一天沈溪不想要他了，他再放手好了。
    江衍的手举得都有些酸了，沈溪才迷迷糊糊地醒来，像在说梦话一般：“小江，你怎么不回答我呀？”
    江衍收回手，答道：“刚刚回答过了，你没听见。”
    “哪里有哪里有，你再说一遍！”沈溪鼓着脸，紧握着拳头表示不满。
    江衍低头，飞快地轻啄了下她微微噘起的唇。蜻蜓点水的一个吻，沈溪整个人却懵住了，“你……你……”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。
    小江这样的好学生，怎么也可以随便做这种事呢。
    “这……这怎么能算回答呢。”沈溪梗着脖子，两颊红得像桃花。
    江衍眯着狭长乌黑的眸子，说：“刚刚你睡着的时候，我也是这么回答的，你不是让我再说一遍。”
    反应过来的沈溪，捂着嘴，光速一般地逃跑。
    高考成绩很快就公布了，江衍用很惊人的分数进入了江城大学建筑系，沈溪也很顺利地进入了江城大学的新闻系。
    树下的那个吻以后，沈溪觉得她和江衍的关系有了突破性的发展。但事实上并没有，他们的关系确定了，但一点也不像正常的小情侣。因为江衍太忙了，尤其是开学以后，他的专业课又多，又开始正式学习公司的业务，一整晚一整晚都睡在写字楼里。
    沈溪见徐莉的次数，都比见江衍的次数多。天天回家吃饭的沈学坚，也不怎么回家了。
    沈溪听闵柔说，是因为他们家和小江家里有一个很大的项目要开始合作了，如果做得好，对大家都有好处，毕竟现在是在大家都最困难的时候，经济滑到了底部，强强联手才是硬道理。
    沈溪每次去找江衍时，他总是压在一堆文件海里，一旁还叠着一堆泡面盒。
    江衍很忙，沈溪还知道，江衍其实并不开心。她见过小江上课的时候画建筑图纸的样子，眸子总是明亮的，就像小时候和她谈围棋一样。
    关于江衍没有去美国这件事，沈溪有一点庆幸，又有一点沮丧。
    这算不算她拖了小江的后腿呢，小江让她不要因为任何人做决定，要多为自己考虑，那小江留在江城的这个决定，似乎完全不是为了自己啊。
    那天夜里，小江在她耳边的叹息，她听得真切，只是自私地故意不再提了而已。
    江衍自己也知道，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男朋友。学校的舞会，沈溪缺一个舞伴，他没空去，沈溪回来时，笑嘻嘻地跟他说趣事；很多男孩子会在宿舍楼下给女朋友送早餐，江衍也试了一次，结果遇到了好几个小姑娘来搭讪，沈溪下楼时，他身边前前后后站了一圈；一起去看电影，看到一半他临时有个会议走了，沈溪看完以后，给他打电话说结局，好几次……
    舍不得，顾不上，放不下……
    沈溪第一次做学校某个活动的晚会主持，他也没赶上。赶过去的时候，沈溪已经在和朋友庆祝，沈溪喝多了，拉着好基友罗桠的手哭。
    江衍坐在她身边时，她也没注意到。
    “呜呜呜，小树叉，你说，我有男朋友跟没男朋友有什么区别。”
    罗桠尴尬地看了江衍一眼，捅了捅沈溪。
    沈溪连眼也没抬，接着哭：“我叫溪溪，所以可怜兮兮的……呜呜呜，我第一次演出诶。哼，我也不是没人追啊，那个叫什么齐浩的……臭小江……”
    “溪溪啊，你不要那么生气……”罗桠哄了她一句。又朝江衍呵呵笑了一下，小声说：“醉话醉话，当不得真。”
    是当不得真，但江衍确实知道沈溪是伤心了，哪怕她不喝醉的时候，和他在一起，总是笑嘻嘻的。
    江衍朝罗桠点了点头，从她怀里接过了沈溪。罗桠很自觉地默默退散。
    沈溪迷迷糊糊的，没感觉完全换了个人，就这么念念叨叨了好久。
    “我要换一个男朋友。”沈溪重重地念了一句，箍住“罗桠”的腰，腰间的肌肉紧实得很，沈溪朦朦胧胧地想睁眼，眼皮却沉沉地合了下去。
    “可是我不想换呢，怎么办？”江衍摸了摸她已经长长的头发，喃喃道。
    无月也无星的黑夜，总是显得格外漫长。
    江衍说：“我那时候就是怕你长大了以后会后悔。”
    ☆、chapter 15
    沈溪在这样的烦恼中，迎来了自己的二十岁生日，在江城雨水最丰沛的日子里。
    江衍那天赶了个早，趁天色还未黑回了家，想陪沈溪过生日。前些日子，他太忙，心里很是过意不去。
    江衍带着一身的水气回家时，便看到沈学坚和父母坐在一起，谈笑甚欢。
    江长淮见了他，大手一挥，道：“你回来得正好，我和你沈叔叔在谈你和小溪的事情呢。”
    江衍一愣，问道：“我和小溪，怎么了？”
    他和沈溪的关系，在两家那里，是未公开、半透明，沈溪不好意思和家里讲，他也不曾主动提。
    徐莉就瞥了江衍一眼，说：“你当我瞎？”
    每周末一起回来的时候，都没眼看了好么。
    江衍轻咳了一声，看了沈学坚一眼。
    沈学坚乐哈哈地：“虽然我一点也不想让我家溪溪这么早就定下来，但是小江我是很满意的，两个孩子从小关系就好，江衍呢也一直很照顾我家溪溪，溪溪就更不用说了。要是被人抢走就不好玩了，我们现在还在合作那个m项目。”
    江长淮补充了一句：“你不是打算m项目初步定好后，去美国的？去美国前，你和溪溪定下来，比较好。”
    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，江衍是听得懂的。
    m项目是他们在建的江城第一个超大型城市综合体，江沈两家都投入了很大的精力和财力，不容得有一点闪失。这种时候，商业联姻，是最好的选择。
    徐莉说：“溪溪这么一点大的时候，我就想着要做我们江家的儿媳妇了。”
    沈学坚说：“劳资捧在手心的小公主，就这么送给你们了啊。”
    一向话少的江长淮也说：“那我把江衍送你们。”
    沈学坚哈哈笑着：“那你们亏了，江衍能干，沈溪只会吃。”
    “先订婚……”
    所有人都很高兴，仿佛这件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了，但没有人问江衍和沈溪的意见。
    江衍的话很快就打破了这祥和的气氛：“我不同意这件事。”
    徐莉手里的水杯险些没抓牢，江长淮眼疾手快，帮她接住了。沈学坚的脸色也不太好。
    江衍的神色一派清明：“不能就这样把我和沈溪的未来就定下来了。这样不合理。人生总会有很多变数。而且，说句实话，大部分的商业联姻只是一种自欺欺人，双方都在伪装，我去美国，可能要离开三到四年，这里可能会产生很大的变化，我不能接受现在和沈溪订婚。”
    窗外的雨势又大了一些，稀里哗啦，风也刮得厉害，屋外的花盆像是被风刮倒了，发出很大的一个声响，但屋里的四个人都想着各自的心事，没人回头看上一眼。
    徐莉是最先克制不住的，端着手中的那杯水，一下就泼在了江衍的脸上：“你他妈不喜欢你就别撩。”
    清水顺着江衍的刘海，淅沥沥如雨水般落了下来。
    江长淮揉着眉心。沈学坚一脸尴尬，倒是起身劝了下了徐莉：“那个……别生这么大的气，江衍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孩子……有主意……是我们家溪溪那个比较主动……”
    徐莉抬手，怒气冲冲：“看我揍不死他。”
    江衍用手抹了下脸，眼神里透着一点悲凉：“我不同意这件事不是因为我不喜欢沈溪。而是因为我突然想到，如果这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子，不是沈溪，我该怎么办。”
    徐莉愣住了，喃喃道：“江衍……”她回头看了江长淮一眼，江长淮叹了一口气，示意她先坐下。
    沈学坚听出了点意思，摸着下巴听江衍继续说。
    江衍的声音很稳定，目光投向了沈学坚：“沈叔叔，我很喜欢沈溪。因为喜欢，所以很任性地希望不要有利益关系掺杂在这份感情中。商业是商业，感情是感情，只要有合同在，我们这个项目就会常在。也因为很喜欢，所以不想这么早定下来，我的心思我自己知道，但是如果有一天，沈溪不喜欢我了呢？如果沈溪后悔了，叔叔你会因为那份商业协议，让沈溪嫁给我吗？”
    哪天她不是喝醉的时候说“我想换男朋友”呢。
    沈学坚目光里的赞许一闪而过，默然不语。
    要是他家的溪溪不喜欢江家这小子了，别说一份合约，十份合约他也撕了，现在会这么提，不是因为沈溪的心思表现得太明显了吗？
    但沈学坚却很理解江衍的意思，江衍早熟得很，和他比，现在的沈溪还是一个白纸一样的孩子。一个白纸样的孩子，还带着浓浓的稚气，等她成熟的时候，会遇到怎样的人，做出什么样的选择，不得而知。
    这样的年龄，定好未来，似乎确实不公平了些。
    但……
    沈学坚挑了挑眉：“等一下。你的意思是你不会后悔的，你只是在等溪溪长大？”对比自己对女儿的了解，沈学坚确实更不放心江衍，年轻英俊而又有能力的男孩子，放到国外三四年，谁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呢。
    江衍很郑重地朝沈学坚鞠了躬，抬起头时，目光坚定如磐石：“我认定一个人，一件事，就是一辈子。所以，美国，我会去，沈溪，我想娶。”
    沈学坚原本想回一句，妈蛋劳资的宝贝女儿你想娶就能娶吗？但看到江衍谦卑而又稳重的姿态，突然就噎住了，这真的是个二十岁的男孩子能说出的话吗？
    沈学坚坐下来，无奈地对江长淮笑了笑，道：“从长计议吧？”
    江长淮朝沈学坚比划了一个手掌，点了点头。
    “再等五年吧？”沈学坚揉了揉眉心。五年以后，二十五岁，m项目完工正式开始运行，两个人都读完书，确实会是更合适一点的年龄。
    江长淮起身拍了拍江衍的肩膀。
    徐莉因为刚刚泼了江衍水，正觉得很不好意思，一边冒冒失失地给江衍递了条毛巾，一边问道：“那要是到时候你还喜欢溪溪，溪溪不喜欢你了怎么办啊？”
    江衍用温热的毛巾熨了下脸，唇边浮起淡淡的笑容，说：“那大概就只好再追回来了。”
    他望了眼窗外的风雨，拿起一把伞，说：“我去找下沈溪。”
    毕竟是特意回来陪她过生日的。
    可是沈溪不在家。
    沈溪一个人，捧着自己的生日蛋糕在小公园哭成了狗。
    她在窗台趴了一整天，看到江衍的车子停进车库时，就匆匆忙忙捧着蛋糕往外跑。
    大雨如注。
    雨一点一点地砸在沈溪身上，不小心碰倒那盆花盆之后，沈溪就慌忙跑开，满脑子都是江衍说的那句“我不能接受和沈溪订婚”。
    雨很大，没有人注意到她。
    但沈溪不知道该跑到哪里去，出门前，妈妈跟她提了一点点订婚的事情，她很惊讶很羞涩也有些忐忑，但心里却是欢喜的。哪怕江衍大部分时候忙得来不及看她一眼。
    可是江衍很明确地拒绝了。
    他后面还说了什么，沈溪不知道。她只知道小江是不喜欢这件事的。
    哪怕她知道，小江多少还是喜欢她的，小江是陪着她一起成长的那个人，是帮助她变得更好的人。
    江衍这一两年的沉默与疲惫，她是看在眼里的，所以最后，还是自己拖累了他吗？
    小江不愿意，是因为梦想还没有实现吧，还有很多事要做吧。她也还记得那天晚上，他说的那句“我心里有很多很多事”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