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三章

    简舟终究不舍得撵走沈郡。
    他还是很喜欢沈郡，一直很喜欢，从来没有改变过。
    可是越喜欢，他就越害怕。
    害怕拖累他，害怕自己给他带来太多的非议，也害怕这份感情在重重阻碍下消磨殆尽。
    简舟不记得自己在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胆小，听说十八岁的年纪，本应该热血而勇敢，无所畏惧，一往直前，明明他也才十八岁，却没有了半点少年该有的样子。
    他总是畏首畏尾。
    下定决心要放手，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，想要不顾一切在一起。
    简舟垂下目光，藏起眼底摇摆不定的情绪，声音平静又冷漠，“我不知道你说的话是真是假，但我帮不了你，我不会在这里住太久，大概月底就会搬走。”
    “搬走？”沈郡心中一惊，“你要去哪里？”
    简舟说，“我申请了vce，考试通过之后，会去墨尔本大学读书，在那附近租公寓住。”
    沈郡微微皱眉，虽说vce也算是高考，但国内外差异很大，考试科目也不一样，再加上简舟想考的，是墨大这种全世界数一数二的名校，他这么急匆匆地考，几乎不可能通过。
    沈郡有点担心考试失利会影响他的状态，不放心地劝道，“你才转过来三个月，现在考的话压力会很大，其实没必要这么急，明年考也是一样的。”
    “不用。”简舟神色不变，淡淡道，“我能考过。”
    简舟语气平淡，并没有丝毫骄傲或者炫耀，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。
    可就是让人觉得嚣张到不行。
    沈郡突然一愣。
    连他都差点忘了，他的小朋友是名副其实的天才，是当初那个数理化半个小时考完，不让提前交卷就明晃晃趴在一考场一号桌睡觉的，明明很讨厌学习、从不写作业还能把理综保持在满分的，让人嫉妒得牙痒痒的小天才。
    或许越来越难理解的古诗词和阅读题拉低了简舟成绩，掩盖着他的独特，让他看起来与普通人无异。
    可他依旧还是天才。
    光芒能被掩盖，却不会消失。
    沈郡沉默了一会儿，问，“简舟，我很早就想问，国内很多名校都设有天才班，你为什么没试着考过？”
    简舟咬住下唇，比沈郡沉默地还要久，久到沈郡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，他才苦涩地喃喃道，“因为我想像正常人一样。”
    童年被同学排挤和欺负的印象太过深刻。
    以至于简舟不想接受异样的目光，无论把他当成天才还是傻瓜，无论这目光是好的还是坏的，都会一次次提醒他，他是一个异类。
    人是群居动物，一辈子都会渴望同伴，从生到死，从有了思想，就开始渴望着被认同，被接受。
    简舟亦不能免俗。
    所以他一点一点向这个世界妥协，小心翼翼藏起自己的锋芒，只是想要被社会容纳而已。
    毫无预兆的，沈郡突然抱住了他。
    “简舟，你不是不正常，你只是太好了。”
    顷刻间，熟悉的温暖席卷全身，牵出了被反复压抑的思念，简舟本能地想要回抱住沈郡，他慌忙咬紧了后槽牙，克制着不该有的冲动，可双手根本不受控制，没出息地攀上了沈郡的腰。
    简舟挫败地把额头砸在沈郡肩上，等心中情绪平息下去，才推开他，闷声说，“谢谢。”
    ……前一秒还撵人家走，后一秒就搂搂抱抱的，简舟有点脸疼。
    冲动过后，后知后觉的尴尬才漫延开来，他手忙脚乱找了本书，坐在书桌前随便翻看，假装沈郡并不存在。
    沈郡站在一旁，静静看了简舟一会儿，确定他没在难过，才走出了卧室。
    关门的声音让简舟动作一顿，他捏紧了钢笔，书上一堆密密麻麻的英文看得头疼。
    ……沈郡怎么走了？
    ……是自己刚才太冷漠了吗？
    简舟忽然觉得后悔。
    他猛地站起来，想要追出去，却发现沈郡的行李箱还在屋里。
    简舟缓缓舒出一口气，站在门边愣了片刻，有些无力地靠在墙上，满心都是迷茫。
    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，他太喜欢沈郡了，克制不了，藏不住。
    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，沈郡才回来，轻轻敲了他的门。
    简舟一直魂不守舍，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门口站了多久，听到敲门声便匆忙坐回书桌前，装出副认真学习的样子，清了清嗓子，说，“请进。”
    “先别看书了，休息一下。”沈郡推门进来，将托盘放在小餐桌上，说，“我听noah说你没吃早饭？过来吃点。”
    简舟头也不抬，“我不饿。”
    “不饿也稍微吃一点，你自己这身体自己不清楚？低血糖那么严重，还敢不吃早饭。”沈郡干脆抢了他的书，“快去吃，吃完就还你。”
    简舟瞪他一眼，不太情愿地走到餐桌旁，托盘里放着牛奶和三明治，典型的西式早餐，却还有一碗……看起来不伦不类的面。
    清水煮意面，上面还撒了些绿色的菜叶子。
    简舟问，“这是什么？”
    “长寿面，虽说晚了一天，但还是想做给你吃。”沈郡身上手上都粘了不少面粉，一蹭脸，又多了道白印子，“这附近也买不到面条，我本来想试着给你做个葱花鸡蛋面的，不过和面和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，只能用意面凑活一下，葱也没有，我撒了点菜叶做做样子……”
    沈郡越说越觉得这碗面敷衍到不忍直视，他把面端到一边，说，“算了算了，你吃三明治就好，别管这个了。”
    “我不喜欢吃西餐。”简舟把碗端回自己面前，尝了一口，昧着良心评价，“味道还好。”
    “不就是原味的意面，能好到哪去？”沈郡坐到床边，挑了挑眉，笑着问，“是因为我做的才觉得好吃吗？”
    “少自恋了你。”简舟耳根泛红，抓起背后的靠枕就想砸过去，抬头看到沈郡蜷着大长腿坐在床边，脸色微微一变，欲言又止好半天，尴尬地把靠枕扔到他怀里，说，“你、你垫一下。”
    沈郡没听明白，“垫什么？”
    “就、就是……”简舟这下连脸都红了，“那里……不疼吗？”
    他虽然不太懂这些事情，但大体的还是知道一点，听说……第一次，会很痛？
    “……”沈郡顿时语塞，有些哭笑不得，“我都说了是骗你的。”
    沈郡话音一顿，觉得小朋友此时傻乎乎的样子实在可爱，忍不住想要逗他，“到底是什么给了你相信这种事的自信？还是说，你更喜欢在上面？”
    “我、我无所谓。”简舟差点把脸埋到碗里，回答完才发现不对，抬头瞪着憋笑中的沈郡，气急败坏给了他一脚，“跟你没关系！”
    “说的也是，跟我没关系。”沈郡乖乖挨了他这一脚，趁机把人拽到怀里，“那我们和好，好不好，这样就跟我有关系了。”
    一个‘好’字险些脱口而出，简舟死死抿着唇，用力推沈郡，“放开我。”
    “是你自己说过的，如果我们分手了，让我把你追回来，记得吗？”沈郡一手紧箍着简舟的腰，一手扣住他手腕把他压在墙上，明明做着有些霸道强势的举动，目光和语气却还是一贯的温柔，“如果你已经不喜欢我了，我不会勉强。”
    沈郡顿了顿，看着简舟的眼睛，郑重地问，“简舟，你还喜欢我吗？”
    简舟呼吸一窒，被他一句话就惹得兵荒马乱。
    残存的理智让简舟保持着一丝清醒，他动了动嘴唇，还没来得及说话，就被沈郡低头吻住。
    只是简单的触碰，便轻易让心底蠢蠢欲动的渴望和眷恋被唤醒，汹涌决堤。
    简舟恍然意识到，自己耿耿于怀的东西，跟他的喜欢比起来，根本不值一提。
    他才十八岁，敢爱敢恨的年纪，自私一点又怎么了？
    身体永远比语言更诚实，简舟下意识回应着沈郡，整个人都沉浸在缠绵悱恻的吻中，晕乎乎地揽住沈郡脖子，甚至不知道沈郡什么时候放开了他的手。
    喘息声渐渐加重，沈郡在简舟最为迷醉的时候稍稍退开，指腹抚过他软软的唇，柔声道，“不可以说谎。”
    简舟呼吸不稳，红着脸辩解道，“……我没说。”
    沈郡问，“那你说，是想跟我和好，还是想让我追你？”
    简舟还没从缺氧中缓过劲来的脑袋罢了工，完全没意识到这本也不是二选一的问题，呆呆地跳进了陷阱，“……不用追。”
    沈郡笑了笑，“那我们和好吧。”
    简舟，“……”
    简舟目光一暗，很久都没有回应，半晌，他喃喃地问，“沈郡，你能不能等等我？”
    简舟从小到大都没说过这么自私的话，鼓足了勇气，小声说，“等我变得足够好。”
    “你已经足够好了。”沈郡无奈地轻叹，戳了下简舟脑袋，“再说了，我喜欢的就只是你而已，你好或不好，都还是你，是我最最喜欢的小朋友。”
    是那个明明讨厌异样的目光，却还是主动迈出第一步，坚定不移走向他的小朋友。
    “你闭嘴。”简舟遮住滚烫的脸颊，完全招架不住，吞吞吐吐地说，“沈郡，我们……”
    沈郡低笑，揉了揉简舟的头发，回答，“好。”